第248章 圣诞节回忆(程槙童年篇)
他走了出来,并且将门轻轻关上了,将里头那个神志不清的母亲隔绝在内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?”
他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小女孩。
但是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?
“我认识你,你不认识我。”对面这个小女孩满脸骄傲地抬起了头。
小程槙又怔怔地看着她,眉却蹙了起来。
“哎呀,这个就不用你管了!”
她冲他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小程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。
她今天跟昨天很不一样。
昨天的她咄咄逼人,每一根头发仿佛都在诉说着她的骄傲。
而今天……
那双洋气的眼睛一看见他就发光。
……好奇怪。
小程槙沉默了一下,看了眼面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,“如果没什么事的话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就想转身,回病房。
“别呀!”
姜茶茶瞪圆眼睛,伸出手就抓住了他。
她抓住的是他的手腕。
现在是黎城的深冬,外面都飘起了小小的雪花。这个温和的临江城市,每年下雪的几率很小,就算要下,雪花也是薄薄地一层铺在树枝上。
她用的力气有点大,直接将他的手腕从羽绒服的袖子里拉出来了一小截。
小程槙却像应激了一样,甩开了她的手,然后快速地将羽绒服的袖子给压了回去,好像要藏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虽然短暂得只有几秒,虽然他速度很快。
但是姜茶茶还是看见了。
看见了他藏在羽绒服下的胳膊,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。
浅的,深的,青的,紫的,都有。
没有看见这样的画面过,姜茶茶直接怔了一下。
等她回神的时候,小程槙却沉默地离开了。
啪地一声,关上了病房的门。
这一道门,像是他们之间的围墙,他在里,她在外。
姜茶茶看了这门一眼,就离开了。
接下来的小程槙都会在医院里看到这个小女孩的身影。
但他每次只看了一眼,就走开了。
再次穿越时间的姜茶茶气得咬咬牙。
因为她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穿回六岁,好不容易能去接触童年的程槙,可是他却一直把自己关在他母亲的病房里。
一想到《房间》他旁边那具吊在空中的冰冷尸体,姜茶茶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拜托家里派来专门照顾她的保姆将她抱起来,好让她能趴在门上,通过那扇病房门的观察窗,看看里面的小程槙在干什么。
她的小手趴在观察窗上,一双漂亮的眼睛灵动地转着,很快就看到了呆在病房角落沉默寡言的小程槙。
她拍了拍门。
听到声音,小程槙侧眸过去。
然后就看见她不知道怎么够到观察窗的,正隔着窗口,一只手正开心地朝他挥着。
他没什么精神,只顾着用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,以排解这间冰冷病房给自己带来的孤独。
后来,这扇门除了医生护士进来定时检查,还有另一只手过来敲门。
敲了门之后,那双手就会钻进来,有时递给他一个苹果,递给他一包零食,递给他游戏机。
他不接的话,她就会将东西直接放在地上,然后将门合上。
她总是会呆在门口。
“不要再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嘛,多无聊呀。”
“会把自己闷坏的!”
“我们一起出门玩要不要呀~~”
……
她孜孜不倦,并乐此不疲,仿佛看不出来别人不欢迎她似的。
他其实经常不知道,或者说忘记了她的存在。
因为他总是抱着自己,沉默地看着窗外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只有当发现地面又多了一些东西后,他才会意识到她刚才又过来了。
他是个缺爱的孩子,可他守了这么久,屋里的那个女人始终不肯施与他一点爱。
而他渐渐的,也习惯了那个小女孩的存在。
有一天,她突然又过来敲门了。
她总是轻轻地敲五下。
仿佛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暗号。
而这次,病房依旧冰凉,空气中弥漫着将死之人的气息。床上目光空洞的女人不喜欢光。阳光被隔绝在遮光帘之后,屋内都笼罩上了一层灰暗的阴翳。
小程槙长大了之后,噩梦里的恐怖来源,经常来源于这间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病房。
门外的小女孩又敲了最后一下门。
“程槙,你还是不理我吗?”
仿佛早已猜到他极有可能又会这样了,但她还是忍不住泄气,就连语气都低落了下去。
“那我走了噢~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都能想象得到她现在肯定是垂头丧气地转过身,耷拉着脑袋就走人。
而这次,他选择打开了门。
然后他就看见,面前早已背过身低头的女孩突然转过了头来,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惊喜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都不可能活泼开朗了,班里的同学都不再愿意跟他交朋友。
因为他们会在背后评价他。
——“他太阴郁了。”
——“呆在他身边不舒服。”
敏感的他,其实也渐渐发现,他的心理好像变得越来越阴暗了,相比于其他同龄孩子身上阳光般热情蓬勃的生机。而他的心思却好像越来越阴暗,想事情总是往着极端的方向去。
他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却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更深的地狱。
因为缺爱,所以他更加渴望他人的爱意,别人只给了一点点,他就会满心欢喜地接受,不安,最后小心翼翼地去靠近。
他太缺爱了。
一点点都能让他甘之如饴。
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阴冷的角落里走出来,打开了那扇门。
“太好了!今天是圣诞节!”
她扑了过来,突然警惕地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,这才趴在他的肩上,在他耳边对他神神秘秘地说。
“我们偷偷跑出去玩,怎么样?”
她就算压低声音,也掩盖不了她的激动。
小程槙看了看她身上的病号服,抿了抿唇,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她。
“偷跑出去没什么大不了的!”
趁着保姆去卫生间,姜茶茶赶紧套上了羽绒服,拉着他就往电梯跑。
于是他们跑出了医院。
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橘黄的天空渐变成了深沉的暗蓝色,夜幕开始降临。
圣诞节每年都是资本家宣传消费的绝佳节日,节日来临前的半个月,大部分商街早已张灯结彩,许多店面门口都装饰着圣诞树,用来招揽游客。
有白领刚刚下班,有小情侣出来约会的,也有学生两三人出来逛街的,每个人身上都沾上了节日的氛围。
只有他们两个显得格格不入。
格格不入的原因……是前面牵着他的在走路的小女孩,她羽绒服下面其实穿的是冷白的病号服,一看就是刚从医院里跑起来的。
然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病气,眼睛亮晶晶的,拉着他就往街上跑。
“好热闹!快跑呀!”
他没有任何怨气,任由她拉着,然后两个人就在街上跑了好几圈。
圣诞节到处都很热闹,姜茶茶从小学开始就很喜欢这种过节的氛围。
夜幕已经降临,到处都亮晶晶的,到哪都是放着英文版的圣诞歌曲,她的眼都被这些新奇的事物给吸引了。
她回过头,想问问他开不开心。
结果却看见了小程槙一张沉默安静的脸蛋。
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帅气,跟电视台精心挑选出来上屏幕演出的小模特似的。可是他怎么就这么不爱笑呢。
姜茶茶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她已经穿梭时间好几天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穿回去。
她这几天都在想办法,想去靠近他,可他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。
而今天,好不容易有了历史性的突破!
但是……
没想到跟他出来玩了一个小时,他还是不开心。
姜茶茶这样想着,如同沧桑的老人一般,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花费了那么多精力,他却丝毫不领情,姜茶茶心里是有一点怨气的。
可这点怨气刚浮上来,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蛋,她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了。
“哎,开心一点嘛!”她伸出手,就掐了掐他脸上的肉。
他脸上的肉很少,薄薄地一层被她掐在指间。
小程槙盯了她一会。
姜茶茶也回盯他。
仿佛是怕她生气,从而想要讨好她,他被她掐着脸的时候,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很生涩地对她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笑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。
姜茶茶:……要不你还是别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不知道为什么,姜茶茶觉得他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,又乖巧懂事,又让人心疼……
姜茶茶又叹了今天的第八百回的气,她无奈地气笑了,她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脸,“不想笑的时候,就可以不笑。”
小程槙不笑了,他总是锁着眉,眼里带不走的忧郁,重新变成自闭男孩。
姜茶茶:……
怎么每个男主的童年都是自闭男孩?
所以男主的设定都必须是美强惨吗??
想起之后他的母亲会在年幼的他面前自杀,姜茶茶瞬间就攥紧了拳头。
太残忍了。
这傻逼游戏!!真的想炸了它!
可她也只能干生气,却无可奈何。
因为她改变不了接下来的剧情……
只能任其发展。
天边的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了,天色变成了更加深沉的墨蓝,像是深海的颜色,而小程槙就是这片大海里最孤独的一条鲸鱼。
姜茶茶看了他很久,目光突然停在了他身后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店。
她眼睛一亮。
“我给你买圣诞礼物怎么样!”
“这样,你应该就会开心了吧!”
说完,她又拉住他的手腕就跑。
姜茶茶进了百货商店,在里面到处挑来挑去。不过她个子太矮,挑选的时候显得笨手笨脚的。
后面她才发现,自己其实没多少钱给他买礼物。
她摸了摸口袋,只拿出几十块钱,突然觉得好寒酸……
她挠了挠头发,不知道这位小少爷会不会嫌弃她买的东西太便宜。
最后,她花了七十块钱,给他买了一条围巾当礼物。
她送给他的围巾,也没有用礼盒包装,也没有拿个袋子装起来,极其的简陋,都没眼看,围巾只有个价格标签。
百货商店的门口就有一棵很高的圣诞树。
姜茶茶就拉着他,跑到了这棵树的背后,后面是一堵墙,站在这里,侧目便可以看见整条商街的风景。
天空完全变成了黑色,还飘着小雪,轻盈的雪花从黑夜里坠下来,再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,她的发丝很快站上了许多细密的白色雪点。
就连她浓密的黑色睫毛,也落下了雪花。
她现在情绪很激动,是因为要亲自当面给人送礼物。
“来,快围上,看看好不好看!”
她给他挑的是一条白色的围巾,是针织的,看起来很柔软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抗,她就三下五除二地给他戴上了,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他只感觉到了自己冰凉的脖子突然多了一层很温暖的东西。
他站在那,傻傻地看着她靠近自己,用手帮他将围巾缠了两圈,给他围上。
她手指一边弄,一边在说话,“我一直很喜欢过圣诞节。”
“因为它是一个可以互相送礼物的节日,我觉得这样很像祝福!感觉很美好!可惜我们中国没有这样的节日……”
“之前也没有朋友在圣诞节的时候给我送过礼物。”
“但是!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圣诞节!”
说到这的时候,她已经帮他把针织围巾给戴好了,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。
她给他戴围巾的时候神情很认真,她垂眼的时候更显得睫毛很长,衬得她像个娃娃。
柔软的围巾依偎着他的小脸,他觉得自己一颗冰冷到麻木的心突然出现了裂冰之声,那是冰雪慢慢融化的动静。
“你不要不开心啦,不要浪费你这张帅气的脸蛋,你以后可是要当校草的人呢!”她伸出手指,又捏了他一把脸上的软肉。
最后她抬起眼,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眸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。
“以后圣诞节,我每年都送你圣诞礼物怎么样?咳咳,虽然今年的圣诞礼物是有点简陋,但是这是意外嘛!虽然它只值七十块钱,但是你不准嫌弃!”
说完,她又握住下巴,眼珠转着,瞳孔里面倒映着天空落下的雪花,她认真思考了一会。
“不对,不止圣诞节,以后但凡是可以送礼物的节日,我就都给你送礼物怎么样!”
说完,她就向前一步,脸都要贴在他的身上,眼睛冒着星光,看得出来她特别的热情。
她说完,就弯着手指,只留一根小拇指,“就这样说定了!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吧!”
她那根雪白被冻得通红的小拇指停留在空中,等待着他去触碰。
虽然小程槙觉得她的热情来得无缘无故。
但是,他现在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睫毛都快要贴到他鼻梁的眼睛。
他看见,纯洁漂亮得没有杂质的瞳孔此时不仅倒映着漫天的雪花,还清晰倒映着他的脸庞。
他的脸蛋陷在白色围巾里,越显出他五官的精致程度。
安静的小程槙最后慢慢伸出了手指,他僵硬,又迟钝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松开的时候,他们两人都一起被近在眼前的圣诞树给吸引了。
墨绿色的圣诞树上有许多彩灯,并且有着驯鹿、姜饼人、拐杖糖、圣诞袜等亮晶晶的精致装饰物件,他们折射出来的光芒汇聚成波光点点的银河,倒映进她的瞳孔里。
她刚用手指戳了戳上面的金色小铃铛后,就听见他在身边问。
他的声音轻轻的,敏感,又不安,仿佛是害怕她的不信守承诺,又仿带着偏执的浓浓的占有欲。
他当时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“你也会每年都给别的朋友送礼物吗?”
姜茶茶微怔了一下,侧过脸来,跟他对视。
她突然理解了。
他的家庭成长环境,让他缺爱,让他过分的敏感,这让他在之后的每段关系里,都想要用各种极端的方法去证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。
你不能只是喜欢,你要很喜欢,非常喜欢,如果你是他很喜欢的人的话,那么你要只喜欢他。
他不要将就,只要热烈的偏爱。因为缺爱的性格使他格外地想要证明自己是被爱的,如果不能被证明是被爱的的话,那么他就会陷入一个不断猜疑并否定自己的痛苦境地。
当时的姜茶茶稍微理解了他一点。
所以,她当时斟酌了很久,才给了他一个答案。
“我也会给其他人送礼物,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,给朋友送礼物,是我们维持友谊的升温纽带。”
“但是,你跟他们不一样噢。他们,我很有可能不每年都送,更不会在每个可以送礼物的节日里都给他们精心挑选礼物。”
“所以噢,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噢!”
姜茶茶发现,在自己说完了这段话后,他原本黯淡如尘埃的眼睛里缓缓升起了一抹亮光,虽浅,却足以在未来的日子里照亮那片星辰大海。
他垂下眼帘,将整个脸蛋又陷在那雪白的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。
他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圣诞节的夜晚出来逛商街,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。
可是她最后悲哀的发现,买了那条围巾后,他们两个身上就一分钱都没有了。
更不用指望这金贵的小少爷身上会带现金了。
他出生到现在,可能手里拿着现金的次数都没几次。
已经到饭点了。
各大餐厅都坐满了,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号。
姜茶茶都闻到了饭香。
她一阵叹气。
早知道就不用七十块钱给他买什么礼物了,用来吃东西该多好啊!
不过,七十块钱在这条繁华的商街,是吃不起饭的。可能连两杯咖啡都买不起。
于是在这个圣诞节的夜晚,她闻着饭香,蹲在圣诞树的后面,在下雪的寒风里又饿又可怜地瑟瑟发抖。
她里面穿着病号服,外面则罩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
她精致小巧的脸蛋就裸露在寒风里,鼻尖被冻得通红。
小程槙也同样很饿。
他也蹲着地上,用手臂环抱着自己。
不过,虽然很饿,但是他其实心里……是有一点点开心的。
这点微乎其微的开心,却远远胜过了难受痛苦的饥饿。
黑色的夜幕仍下着小雪,落在每个行人的肩上,头发上。
面前这棵圣诞树仍在寒冷的夜色里散发出美丽的光芒,风吹动,树枝上面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。
他埋在新买的白色围巾上,一呼吸,眼前就出现了一团雾气,模糊了自己的视线。
旁边的女孩移动着脚步,来到了他的身边,白色的羽绒服和红色的羽绒服紧紧靠在了一起,从上方俯视,同时靠在一起的,还有他们两个黑色的小脑袋。
她被冻得通红的手在红色的羽绒服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。
“给你。”
她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根棒棒糖,将它举在他的面前。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鲜艳色泽的糖果,在光下一照,淡金色的灯光透过塑料包装,发出丝毫不逊于圣诞树装饰品的光芒来。
“送给你,吃了就不饿了。”
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小程槙觉得,那天晚上商街上所有亮晶晶的东西,都远没有她的眼睛好看。
他抿了下唇,便伸出手接过了。
他们之后的几天,都相处在一起。
只是他不会想到,某一天里自己推开她那间病房房门的时候,里面会空无一人,床单被子都换了新的,屋内里面干净整洁,仿佛在等着下一位病人的入住。
他们的联系就这样断了。
他只知道她的名字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陷入失去朋友的悲伤,便转身投入了另一段痛不欲生的悲伤中去。
2008年的冬天,母亲在他的面前自杀了。
之前早已出现端倪,但他性格完全变样,却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。
接下来的岁月里,他就这样一个人度过了孤独的十年。
而在他升入圣樱高中后,在高一的上学期,他重新遇见了那个小时候穿着病号服送过他圣诞礼物的小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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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?”
他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小女孩。
但是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?
“我认识你,你不认识我。”对面这个小女孩满脸骄傲地抬起了头。
小程槙又怔怔地看着她,眉却蹙了起来。
“哎呀,这个就不用你管了!”
她冲他神秘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小程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。
她今天跟昨天很不一样。
昨天的她咄咄逼人,每一根头发仿佛都在诉说着她的骄傲。
而今天……
那双洋气的眼睛一看见他就发光。
……好奇怪。
小程槙沉默了一下,看了眼面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,“如果没什么事的话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就想转身,回病房。
“别呀!”
姜茶茶瞪圆眼睛,伸出手就抓住了他。
她抓住的是他的手腕。
现在是黎城的深冬,外面都飘起了小小的雪花。这个温和的临江城市,每年下雪的几率很小,就算要下,雪花也是薄薄地一层铺在树枝上。
她用的力气有点大,直接将他的手腕从羽绒服的袖子里拉出来了一小截。
小程槙却像应激了一样,甩开了她的手,然后快速地将羽绒服的袖子给压了回去,好像要藏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虽然短暂得只有几秒,虽然他速度很快。
但是姜茶茶还是看见了。
看见了他藏在羽绒服下的胳膊,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。
浅的,深的,青的,紫的,都有。
没有看见这样的画面过,姜茶茶直接怔了一下。
等她回神的时候,小程槙却沉默地离开了。
啪地一声,关上了病房的门。
这一道门,像是他们之间的围墙,他在里,她在外。
姜茶茶看了这门一眼,就离开了。
接下来的小程槙都会在医院里看到这个小女孩的身影。
但他每次只看了一眼,就走开了。
再次穿越时间的姜茶茶气得咬咬牙。
因为她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穿回六岁,好不容易能去接触童年的程槙,可是他却一直把自己关在他母亲的病房里。
一想到《房间》他旁边那具吊在空中的冰冷尸体,姜茶茶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拜托家里派来专门照顾她的保姆将她抱起来,好让她能趴在门上,通过那扇病房门的观察窗,看看里面的小程槙在干什么。
她的小手趴在观察窗上,一双漂亮的眼睛灵动地转着,很快就看到了呆在病房角落沉默寡言的小程槙。
她拍了拍门。
听到声音,小程槙侧眸过去。
然后就看见她不知道怎么够到观察窗的,正隔着窗口,一只手正开心地朝他挥着。
他没什么精神,只顾着用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,以排解这间冰冷病房给自己带来的孤独。
后来,这扇门除了医生护士进来定时检查,还有另一只手过来敲门。
敲了门之后,那双手就会钻进来,有时递给他一个苹果,递给他一包零食,递给他游戏机。
他不接的话,她就会将东西直接放在地上,然后将门合上。
她总是会呆在门口。
“不要再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嘛,多无聊呀。”
“会把自己闷坏的!”
“我们一起出门玩要不要呀~~”
……
她孜孜不倦,并乐此不疲,仿佛看不出来别人不欢迎她似的。
他其实经常不知道,或者说忘记了她的存在。
因为他总是抱着自己,沉默地看着窗外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只有当发现地面又多了一些东西后,他才会意识到她刚才又过来了。
他是个缺爱的孩子,可他守了这么久,屋里的那个女人始终不肯施与他一点爱。
而他渐渐的,也习惯了那个小女孩的存在。
有一天,她突然又过来敲门了。
她总是轻轻地敲五下。
仿佛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暗号。
而这次,病房依旧冰凉,空气中弥漫着将死之人的气息。床上目光空洞的女人不喜欢光。阳光被隔绝在遮光帘之后,屋内都笼罩上了一层灰暗的阴翳。
小程槙长大了之后,噩梦里的恐怖来源,经常来源于这间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病房。
门外的小女孩又敲了最后一下门。
“程槙,你还是不理我吗?”
仿佛早已猜到他极有可能又会这样了,但她还是忍不住泄气,就连语气都低落了下去。
“那我走了噢~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都能想象得到她现在肯定是垂头丧气地转过身,耷拉着脑袋就走人。
而这次,他选择打开了门。
然后他就看见,面前早已背过身低头的女孩突然转过了头来,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惊喜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来都不可能活泼开朗了,班里的同学都不再愿意跟他交朋友。
因为他们会在背后评价他。
——“他太阴郁了。”
——“呆在他身边不舒服。”
敏感的他,其实也渐渐发现,他的心理好像变得越来越阴暗了,相比于其他同龄孩子身上阳光般热情蓬勃的生机。而他的心思却好像越来越阴暗,想事情总是往着极端的方向去。
他讨厌这样的自己。
却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更深的地狱。
因为缺爱,所以他更加渴望他人的爱意,别人只给了一点点,他就会满心欢喜地接受,不安,最后小心翼翼地去靠近。
他太缺爱了。
一点点都能让他甘之如饴。
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阴冷的角落里走出来,打开了那扇门。
“太好了!今天是圣诞节!”
她扑了过来,突然警惕地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,这才趴在他的肩上,在他耳边对他神神秘秘地说。
“我们偷偷跑出去玩,怎么样?”
她就算压低声音,也掩盖不了她的激动。
小程槙看了看她身上的病号服,抿了抿唇,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她。
“偷跑出去没什么大不了的!”
趁着保姆去卫生间,姜茶茶赶紧套上了羽绒服,拉着他就往电梯跑。
于是他们跑出了医院。
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橘黄的天空渐变成了深沉的暗蓝色,夜幕开始降临。
圣诞节每年都是资本家宣传消费的绝佳节日,节日来临前的半个月,大部分商街早已张灯结彩,许多店面门口都装饰着圣诞树,用来招揽游客。
有白领刚刚下班,有小情侣出来约会的,也有学生两三人出来逛街的,每个人身上都沾上了节日的氛围。
只有他们两个显得格格不入。
格格不入的原因……是前面牵着他的在走路的小女孩,她羽绒服下面其实穿的是冷白的病号服,一看就是刚从医院里跑起来的。
然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病气,眼睛亮晶晶的,拉着他就往街上跑。
“好热闹!快跑呀!”
他没有任何怨气,任由她拉着,然后两个人就在街上跑了好几圈。
圣诞节到处都很热闹,姜茶茶从小学开始就很喜欢这种过节的氛围。
夜幕已经降临,到处都亮晶晶的,到哪都是放着英文版的圣诞歌曲,她的眼都被这些新奇的事物给吸引了。
她回过头,想问问他开不开心。
结果却看见了小程槙一张沉默安静的脸蛋。
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帅气,跟电视台精心挑选出来上屏幕演出的小模特似的。可是他怎么就这么不爱笑呢。
姜茶茶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她已经穿梭时间好几天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穿回去。
她这几天都在想办法,想去靠近他,可他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。
而今天,好不容易有了历史性的突破!
但是……
没想到跟他出来玩了一个小时,他还是不开心。
姜茶茶这样想着,如同沧桑的老人一般,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花费了那么多精力,他却丝毫不领情,姜茶茶心里是有一点怨气的。
可这点怨气刚浮上来,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蛋,她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了。
“哎,开心一点嘛!”她伸出手,就掐了掐他脸上的肉。
他脸上的肉很少,薄薄地一层被她掐在指间。
小程槙盯了她一会。
姜茶茶也回盯他。
仿佛是怕她生气,从而想要讨好她,他被她掐着脸的时候,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很生涩地对她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笑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。
姜茶茶:……要不你还是别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不知道为什么,姜茶茶觉得他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,又乖巧懂事,又让人心疼……
姜茶茶又叹了今天的第八百回的气,她无奈地气笑了,她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脸,“不想笑的时候,就可以不笑。”
小程槙不笑了,他总是锁着眉,眼里带不走的忧郁,重新变成自闭男孩。
姜茶茶:……
怎么每个男主的童年都是自闭男孩?
所以男主的设定都必须是美强惨吗??
想起之后他的母亲会在年幼的他面前自杀,姜茶茶瞬间就攥紧了拳头。
太残忍了。
这傻逼游戏!!真的想炸了它!
可她也只能干生气,却无可奈何。
因为她改变不了接下来的剧情……
只能任其发展。
天边的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了,天色变成了更加深沉的墨蓝,像是深海的颜色,而小程槙就是这片大海里最孤独的一条鲸鱼。
姜茶茶看了他很久,目光突然停在了他身后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店。
她眼睛一亮。
“我给你买圣诞礼物怎么样!”
“这样,你应该就会开心了吧!”
说完,她又拉住他的手腕就跑。
姜茶茶进了百货商店,在里面到处挑来挑去。不过她个子太矮,挑选的时候显得笨手笨脚的。
后面她才发现,自己其实没多少钱给他买礼物。
她摸了摸口袋,只拿出几十块钱,突然觉得好寒酸……
她挠了挠头发,不知道这位小少爷会不会嫌弃她买的东西太便宜。
最后,她花了七十块钱,给他买了一条围巾当礼物。
她送给他的围巾,也没有用礼盒包装,也没有拿个袋子装起来,极其的简陋,都没眼看,围巾只有个价格标签。
百货商店的门口就有一棵很高的圣诞树。
姜茶茶就拉着他,跑到了这棵树的背后,后面是一堵墙,站在这里,侧目便可以看见整条商街的风景。
天空完全变成了黑色,还飘着小雪,轻盈的雪花从黑夜里坠下来,再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,她的发丝很快站上了许多细密的白色雪点。
就连她浓密的黑色睫毛,也落下了雪花。
她现在情绪很激动,是因为要亲自当面给人送礼物。
“来,快围上,看看好不好看!”
她给他挑的是一条白色的围巾,是针织的,看起来很柔软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抗,她就三下五除二地给他戴上了,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他只感觉到了自己冰凉的脖子突然多了一层很温暖的东西。
他站在那,傻傻地看着她靠近自己,用手帮他将围巾缠了两圈,给他围上。
她手指一边弄,一边在说话,“我一直很喜欢过圣诞节。”
“因为它是一个可以互相送礼物的节日,我觉得这样很像祝福!感觉很美好!可惜我们中国没有这样的节日……”
“之前也没有朋友在圣诞节的时候给我送过礼物。”
“但是!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圣诞节!”
说到这的时候,她已经帮他把针织围巾给戴好了,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。
她给他戴围巾的时候神情很认真,她垂眼的时候更显得睫毛很长,衬得她像个娃娃。
柔软的围巾依偎着他的小脸,他觉得自己一颗冰冷到麻木的心突然出现了裂冰之声,那是冰雪慢慢融化的动静。
“你不要不开心啦,不要浪费你这张帅气的脸蛋,你以后可是要当校草的人呢!”她伸出手指,又捏了他一把脸上的软肉。
最后她抬起眼,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眸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。
“以后圣诞节,我每年都送你圣诞礼物怎么样?咳咳,虽然今年的圣诞礼物是有点简陋,但是这是意外嘛!虽然它只值七十块钱,但是你不准嫌弃!”
说完,她又握住下巴,眼珠转着,瞳孔里面倒映着天空落下的雪花,她认真思考了一会。
“不对,不止圣诞节,以后但凡是可以送礼物的节日,我就都给你送礼物怎么样!”
说完,她就向前一步,脸都要贴在他的身上,眼睛冒着星光,看得出来她特别的热情。
她说完,就弯着手指,只留一根小拇指,“就这样说定了!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吧!”
她那根雪白被冻得通红的小拇指停留在空中,等待着他去触碰。
虽然小程槙觉得她的热情来得无缘无故。
但是,他现在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睫毛都快要贴到他鼻梁的眼睛。
他看见,纯洁漂亮得没有杂质的瞳孔此时不仅倒映着漫天的雪花,还清晰倒映着他的脸庞。
他的脸蛋陷在白色围巾里,越显出他五官的精致程度。
安静的小程槙最后慢慢伸出了手指,他僵硬,又迟钝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松开的时候,他们两人都一起被近在眼前的圣诞树给吸引了。
墨绿色的圣诞树上有许多彩灯,并且有着驯鹿、姜饼人、拐杖糖、圣诞袜等亮晶晶的精致装饰物件,他们折射出来的光芒汇聚成波光点点的银河,倒映进她的瞳孔里。
她刚用手指戳了戳上面的金色小铃铛后,就听见他在身边问。
他的声音轻轻的,敏感,又不安,仿佛是害怕她的不信守承诺,又仿带着偏执的浓浓的占有欲。
他当时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“你也会每年都给别的朋友送礼物吗?”
姜茶茶微怔了一下,侧过脸来,跟他对视。
她突然理解了。
他的家庭成长环境,让他缺爱,让他过分的敏感,这让他在之后的每段关系里,都想要用各种极端的方法去证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。
你不能只是喜欢,你要很喜欢,非常喜欢,如果你是他很喜欢的人的话,那么你要只喜欢他。
他不要将就,只要热烈的偏爱。因为缺爱的性格使他格外地想要证明自己是被爱的,如果不能被证明是被爱的的话,那么他就会陷入一个不断猜疑并否定自己的痛苦境地。
当时的姜茶茶稍微理解了他一点。
所以,她当时斟酌了很久,才给了他一个答案。
“我也会给其他人送礼物,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,给朋友送礼物,是我们维持友谊的升温纽带。”
“但是,你跟他们不一样噢。他们,我很有可能不每年都送,更不会在每个可以送礼物的节日里都给他们精心挑选礼物。”
“所以噢,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噢!”
姜茶茶发现,在自己说完了这段话后,他原本黯淡如尘埃的眼睛里缓缓升起了一抹亮光,虽浅,却足以在未来的日子里照亮那片星辰大海。
他垂下眼帘,将整个脸蛋又陷在那雪白的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。
他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圣诞节的夜晚出来逛商街,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。
可是她最后悲哀的发现,买了那条围巾后,他们两个身上就一分钱都没有了。
更不用指望这金贵的小少爷身上会带现金了。
他出生到现在,可能手里拿着现金的次数都没几次。
已经到饭点了。
各大餐厅都坐满了,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号。
姜茶茶都闻到了饭香。
她一阵叹气。
早知道就不用七十块钱给他买什么礼物了,用来吃东西该多好啊!
不过,七十块钱在这条繁华的商街,是吃不起饭的。可能连两杯咖啡都买不起。
于是在这个圣诞节的夜晚,她闻着饭香,蹲在圣诞树的后面,在下雪的寒风里又饿又可怜地瑟瑟发抖。
她里面穿着病号服,外面则罩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
她精致小巧的脸蛋就裸露在寒风里,鼻尖被冻得通红。
小程槙也同样很饿。
他也蹲着地上,用手臂环抱着自己。
不过,虽然很饿,但是他其实心里……是有一点点开心的。
这点微乎其微的开心,却远远胜过了难受痛苦的饥饿。
黑色的夜幕仍下着小雪,落在每个行人的肩上,头发上。
面前这棵圣诞树仍在寒冷的夜色里散发出美丽的光芒,风吹动,树枝上面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。
他埋在新买的白色围巾上,一呼吸,眼前就出现了一团雾气,模糊了自己的视线。
旁边的女孩移动着脚步,来到了他的身边,白色的羽绒服和红色的羽绒服紧紧靠在了一起,从上方俯视,同时靠在一起的,还有他们两个黑色的小脑袋。
她被冻得通红的手在红色的羽绒服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。
“给你。”
她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根棒棒糖,将它举在他的面前。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鲜艳色泽的糖果,在光下一照,淡金色的灯光透过塑料包装,发出丝毫不逊于圣诞树装饰品的光芒来。
“送给你,吃了就不饿了。”
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。
小程槙觉得,那天晚上商街上所有亮晶晶的东西,都远没有她的眼睛好看。
他抿了下唇,便伸出手接过了。
他们之后的几天,都相处在一起。
只是他不会想到,某一天里自己推开她那间病房房门的时候,里面会空无一人,床单被子都换了新的,屋内里面干净整洁,仿佛在等着下一位病人的入住。
他们的联系就这样断了。
他只知道她的名字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陷入失去朋友的悲伤,便转身投入了另一段痛不欲生的悲伤中去。
2008年的冬天,母亲在他的面前自杀了。
之前早已出现端倪,但他性格完全变样,却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。
接下来的岁月里,他就这样一个人度过了孤独的十年。
而在他升入圣樱高中后,在高一的上学期,他重新遇见了那个小时候穿着病号服送过他圣诞礼物的小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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